押司孔目这一层官吏,正是“油水”最活泛之处。
后文张都监使钱打点孔目,施恩送百两走关系,
皆是同一套路数。
宋江不是不晓得其中门道,
只是他极懂分寸——
取利而不露相,得势而不骄人,
钱来得稳,人情结得深。
这便是他对“体制”的第一重记忆:
——不是压迫,而是秩序;
——不是寒凉,而是温暖。
二、体面,是最容易让人上瘾的毒
江湖上许多好汉,武艺盖世,却一世无家。
不是不想娶妻,是没人肯嫁。
可宋江不同。
第二十一回里,阎婆为丈夫讨棺木,宋江二话不说:“随你去取。”
办完丧事,又添十两银子作烧埋钱。
这一来一往,二十两不到,换来什么?
换来阎婆将十八九岁的亲生女儿阎婆惜送到他房中。
书中写得清楚:
宋江其貌不扬,又矮又黑,
若论风姿,远不及张顺、燕青之流;
若论官位,也不过一个小小押司。
可在郓城,他就是“靠得住的人”。
体面这东西,最销魂。
你未得时,只觉江湖快意;
你一旦站进屋檐下,尝过三餐有着落、四邻有敬畏,
便很难再真心认同“落草为寇”。
宋江正是如此。
三、一场命案,更加固了他的幻觉
后来宋江杀阎婆惜,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失控”。
可你细看全书,会发现一个极反常的现象——
这桩人命官司,从头到尾,几乎无人真想拿他。
阎婆当街扭住他要告官,
公门里的人“都与宋江要好,不肯下手”;
唐牛儿作伪证帮他脱身;
知县第一反应竟是:“宋押司是个君子,如何肯造次杀人?”
等到遮掩不住,才派朱仝、雷横去捉人。
而这二人,正是宋江平日喝酒吃肉的好兄弟。
这哪里是公事?
分明是一次大型“人情保释”。
其后发海捕文书,追得并不紧,
宋江一路投亲靠友,几乎无具体围堵。
这件事,后来反而强化了宋江的一个认知:
体制并不可怕,只要你在圈子里。
他不是被制度击垮的,
他是被制度“温柔地放逐”的。
四、刺配江州:他第一次真正离开体制
直到刺配江州,
宋江才第一次被体制“丢”到体制之外。
可即便如此,他仍未死心。
在江州牢城营,戴宗照料他,
酒肉不缺,抄写文书如常。
与其说是流放,倒更像异地借调。
直到——浔阳楼上酒醉题诗。
那四句“心在山东身在吴”“他年若遂凌云志”“敢笑黄巢不丈夫”,
在诗意里是悲愤,在政治里却是明晃晃的“造反书”。
这一次,没人敢再包他。
可即便被判死罪,
宋江临刑前大哭一场,所哭的不是命,
而是自己这一生,“竟不曾再回一遭旧日衙门”。
他心里最深的执念,仍是:
若有重来,我仍愿在公门里讨一份差使。
五、梁山越热闹,他越想回头
上梁山后,宋江权势日盛,
金银如山,兵卒如云,
换作旁人,早已心安理得称王称霸。
唯独宋江,每胜一场仗,便多一分不安。
他挂在嘴边的不是“基业”,而是“招安”;
不说“分封”,只说“报效”。
吴用、李逵、鲁智深,都是江湖逻辑;
宋江,却始终是官场逻辑。
别人要的是“替天行道”,
他想的是:
“替天行道,终究要由朝廷盖章。”
有诗云:
身虽在寇寨,心常在庙堂;
梦回衙署夜,灯火尚煌煌。
一纸黄封至,百年功罪偿;
男儿非不勇,只惧失名纲。
梁山对他而言,从不是归宿,
只是一个等待“被合法化”的中转站。
六、他想回去的,从来不是权力,而是秩序感
很多人误解宋江,说他贪生怕死,说他媚上求荣。
可若细看一生,他真正眷恋的,并非官位高低,
而是那套“熟悉的生活秩序”:
——有俸禄,有名帖;
——有上下级,有人情网;
——恩可走,法可绕,
却仍穿着“规矩”的外衣。
而梁山,没有这套外壳。
梁山只有刀,只有义气,只有分赃,只有生死。
这种生活,对宋江来说,不是自由,是失重。
他不是天生反叛者,
他骨子里是个制度型人格。
所以他一边滚雪球似的把梁山越做越大,
一边又拼命为这雪球寻找一个“公家身份”。
不是因为他单纯,
而是因为——
他一生真正过得最稳、最体面的日子,
恰恰是在体制之内。
尾声
若说武松血溅鸳鸯楼,是被体制击碎了幻想;
那宋江汲汲营营求招安,
正是因为他从未被体制真正打碎过。
他记得的,都是温热。
他说不出的,才是代价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